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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脚石的三生三世
[ 录入者:到处乱窜 | 时间:2011-03-21 21:40:19 | 作者:姜小米 | 来源: | 浏览:3989次 ]

绊脚石的三生三世

要成为一块石头不知道需要多少年。它就是一块石头,是躺在路中间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多少年来,自从小石记事,它就被称为绊脚石。就是那种偶尔会给行路的人带来短暂停顿的石头。小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绊到人,但它一直在想,如果可以选择,它会绊到什么样的人呢?

夏天的风总是从山顶上那棵树开始的,虽然那棵树在小石的眼里,永远都是笔挺笔挺,不肯弯腰的树,但每次风起,小石远远地就能感到树叶在翩翩起舞,就像一群顽皮的孩子窃窃私语,。叶子和枝条却影响不了树,那棵树屹立,不屈,毫不动摇。小石知道那棵树的寂寞,或者说,躺在路上的小石是寂寞的,所以它以为日复一日独立在群山旷野中的那棵高高的树也是寂寞的。

在小石和大树之间,是路边的草滩,草滩边的丛林,丛林边的原野,原野边的山谷、沟壑,和山谷间茂盛的玉米田,漫山遍野的野花与野果,还有野兔和松鼠,蚂蚁和蜥蜴,还有伞一样的蘑菇,在雨后疯长,变换着姿势开放的车前子和蒲公英,就像你路过或想起一片原野能想到的所有的风景一样。但小石对大树是熟悉的,从小石的路上,一睁眼就能看到那棵大树。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树上的时候,整个田野就要醒来了。花开虫鸣,草长莺飞,蟋蟀在林间游戏,蝴蝶在花间飞舞。小石身旁,有时会有过路的行人和车马,尘土飞扬,有时会有孤独的旅人,边走边唱。小石被车碾过,被脚踩过,被尘土盖过,偶尔有只顽皮的小鸟落在它背上,四处张望着,或者唱一两句,然后飞走了。黄昏临近,田野和小路都要沉寂下来之前,小石抬头,看到的还是那棵直立的大树。夕阳中的身影,渐渐由亮变暗,变成了昏黄里的剪影,当阳光从大树上飘落下去的时候,小石知道,一天的日子又过去了。小石枕着尘土在寂静的夜里沉默的时候,心里还留有大树的光亮。

可小石也有睁开眼看不到大树的时候,那时它也许被路人一脚踢了开去,或者踢到了路边草丛的坑洼里,或者路旁的石碓里。那样的时候,小石会很沮丧,很不习惯,它想翻身或者滚动,都是无能为力的。风吹也帮不到它,草动也帮不到它。可怜的小石,那些日子只好蜗居在缝隙里,一边看着蓝天,一边看着光线,想着大树的晨昏与颜色,然后盼着一场大雨或者另一次绊脚后的踢飞。甚至小石还会借着飞驰而过的车的力量,冲出去一小段,小石的记忆里,那样的时候,是它最喜欢做绊脚石的时刻。当它一次次从看不到大树的地方被踢回来或踢过去,睁眼就可以看到那棵树的时候,小石就觉得,人生是踏实的。

那是一个夏日里普通的雨夜,电闪雷鸣之后,大雨如注,山上高高低低汇集起来的洪水,冲刷了小石在的那条路,小石猝不及防之下,一股力度很大的洪水就把它冲到了路边的山沟里,山沟里山石成堆,大大小小铺叠在沟壑里,不时地有河水从它们身边流过。小石有了生命里最多的伙伴,他们和小石是可以用同一种语言相对的。还有河水的清润和温情。只是,小石竟然不快乐。它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不管尘沙的肆虐还是脚步的漠视,小石都不在乎。它只在意一件事,就是那棵大树。躺在这条路上或者那条路上做绊脚石不重要,都是可以接受的。重要的是和那棵树在一片天地里。虽然那棵树看起来跟一块绊脚石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石在山沟里呆了多久连它自己都不知道了,它只知道,某一天的早晨醒来,它突然就看到了那棵树,是的,不是类似的树,不是另外的树,就是小石熟悉的那棵树,那时的小石,在原野里的另一条路上,但他却终于看到支撑它度过日头的那棵高高长在山顶的树了。那时,夏天已经过去很久,树叶随风飞舞,那棵树显得更加孤独了。小石想,再碰到风和雨,树叶已经不能表达老树的心情了,也许是树干的颜色才能透露一点老树的心思吧。老树也许到最后都不知道,他在不经意间成了一块绊脚石的人生信仰。

也许石头不懂大树,大树也不懂溪水,不懂山花,不懂飞尘,不懂路上一块石头的心思,但他们都懂风,懂雨,懂这片土地上的阴晴圆缺,和四季交替,懂风雨过后泥土的清香和空气里阳光的味道,懂清晨露珠的温度和暮色里萤虫的共鸣,懂这一块天和一块地。

于是,低处不胜踢的小石,和高处不胜寒的大树,也可以有一个相同的梦境,相同的怀念,相同的记忆。如果有一天,你碰到两个不相干的灵魂,说起同样美好的憧憬,请千万不要讪笑,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世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曾经的那棵树或者那块绊脚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从你不知道的那片天地里走过来的。因为不知道,所以请一定要以你最庄严的尊重,来面对他们。

那年春天,小石是被一声惊呼惊醒的。之前,它正安静地躺在被白雪覆盖的路上,沉浸在不被打扰的冬眠状态里。那是一个人的惊呼:“快来快来,这边有石头。”当然,是小石绊到了那个人的脚,雪地里的小石因此被踢了出来,然后,随着那声惊呼,小石被一只女子的手捡起来,擦干净身上的雪,握在手里,掂量着。圆滚滚的小石,经历了一冬冰天雪地的风寒,立刻被那只手的热度给镇住了。

那应该是一群行者,穿着结实的鞋子,背着背包,步伐轻捷、眼神犀利,充满好奇。那个女子的惊呼声中,他们围了过来,看到了被握在手里的小石。其中一个人接过去,抛起来,接住,再抛,又接住了。那人似乎很满意,说:“不错不错,正好使。”旁边也有人拿着大小不一的石头或树根,只是一脸的不满足。

小石有点迷糊,搞不明白状况。但小石知道的是,它被当作一件中意的东西,带到了那群人的生活里。自从捡起它,那个女子就没有离开过,走路的时候,一直攥着。小石有时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时,小石身上湿漉漉的,满是女子的汗渍,握小石的手,也一会紧张一会松弛的,像是一个人的心情。但即使那样,她也没有丢掉小石。那几天,小石看得出来,他们正经过一处山林,雪地上不时会有动物的蹄印,偶尔还会远远地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凭小石的经验,他们正在经过的地方是有很多野生动物的。这片土地离小石记忆里的道路越来越远,远到那棵老树已经遥不可及。

小石想着清晨那棵树树梢上的阳光和山风吹过来的波动,心里有一点点的遗憾。但当它不再是绊脚石,而是带着一个人手的温暖,成为一群人的伙伴,和他们一起感受春寒料峭,体会行走的快乐,这也是小石想象不到的奇妙体验。有时候,那群人会围着一堆火吃饭唱歌,不管做什么,女子总是把小石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虽然小石作为一块石头,应该是属于铁石心肠那类物质,但它还是被这样的举动感动了。小石突然感觉到了被人重视的喜悦,一个人,不管你是绊脚石还是别的什么石,不管你是从哪个角落还是路边来到她身边,也不管你们是不是一路人,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悉心地对你好,爱护你,不离不弃,那是多么温暖的事啊。小石想,它也许不该只想那棵老树了,它也应该对珍视它的人付出真心。

有一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还要下雪。也许是因为天气,大家的情绪有点不高,几个人之间嘀嘀咕咕的,又像是商量着什么事情,气氛很奇怪。其中一个人还过来用劲儿握了握小石,像是要扔出去,小石吓了一跳,然后才知道是比划,是他们在跟自己开玩笑。小石再紧张也不会出汗,但它还是吃了一惊。它刚刚从过去的习惯里试着走出来,渐渐适应来做一个人的伙伴,它不想有什么变故。它也相信,那个一直带着它的人,是不会丢弃它的,看起来,女子是那么离不开它。

天色越来越暗,那群人放弃了一个个单独行走,前前后后相跟着,互相招呼着,在林子和旷野里穿行。小石再次感受到了女子的紧张,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它还是乖乖地缩在女子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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