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 小说 | 散文 | 诗歌 | 评论 | 摄影 | 动漫 | 我要投稿 | 访客留言 | 内容搜索 | 论坛
    情感空间酸辣人生故事童话小小说天地长篇连载报告文学
您当前所在的位置:
 蒲公英文学网 -> 小说 -> 情感空间

TOP

人性
[ 录入者:郝从容 | 时间:2009-04-23 19:36:57 | 作者:郝从容 | 来源:新浪网 | 浏览:2389次 ]

人性

群山环抱的川北县,公历五月已经进入真正的夏天了。傍晚时分,县城中心广场聚集了许多纳凉的人。为生活累了一整天的人们不愿意闷在屋里跟蚊子生气,纷纷走出家门,摇着各式各样的扇子到广场上闲聊抬杠,对弈甩牌。小孩们则在大人中间穿梭,尽情玩耍。谁也没有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正在悄悄临近。

广场东南角有一棵不大的国槐,因为靠近公厕的缘故,很僻静。槐树下面横着一位汉子,一件旧制服盖着上身,光着脚丫,一双垫在两块砖头上面的黄布军用胶鞋当枕头,正在酣睡。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人们陆续走散,广场上逐渐空阔起来。等到对弈的人们也在女人的吆喝声中停止厮杀归巢的时候,槐树下的鼾声就统治了整个广场。

露宿的汉子叫任志远。不过这是户口簿上和他小时候在村里读七年一贯制学校时写在作业本上的名字,平时人们只喊他“狗子”,小名儿。

狗子出息不算大也不算小。上过七年学,好歹算个初中毕业生。1973年,因为家庭成分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被公社推荐到一家县办机械厂工作,一晃就当了17年的工人阶级。这在当时是令许多在农业社修理地球的农民眼红的工作。可是好景不长,1990年机械厂因为产不出什么正经东西塌了,狗子就成了下岗工人。后来虽经多方努力,无奈四零五零人员正是最不吃香的年龄段,始终没有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这期间狗子什么营生都尝试过。先是把当工人时积攒的血汗钱拿出来做服装生意,无奈摆弄惯了钢铁的手摸不出布料的优劣,又不懂款式,进了货卖不出好价钱,不到一年就赔光了本儿。后来又做用不了多大本钱的水果蔬菜小商贩,因为不忍心在秤上使坏,竞争不过其他小贩去,也赚不了钱。再后来终于找到一份适合自己干的卖力气的活,才攒了几个钱。

有一天,一位同厂又是同时下岗后跑了出租车的朋友劝他也买辆车跑出租,说那活儿肥不了也饿不死,比侍候别人容易些。狗子怕学不会开车,那位朋友就抽空用自己的车手把手教他,又托门子给他弄了驾驶证。

积攒的钱不够买车,狗子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一部分,又向银行货了一部分,好不容易凑了辆“夏利”,就跑起了出租。

不知道是命里有灾星还是到底有点岁数了,手脚头脑反应慢了,心里越怕出事事故就越是粘上了狗子。有一天送一位客人去城郊,车子驶入一个村庄,突然从巷子里蹦出一个小男孩,狗子想急刹车,脚却不听使唤,踩刹车踏着了油门,车子“呼”地一下就从孩子身上碾过去了。

等到狗子服完刑出来的时候,本就体弱多病的妻子受不了生活的重压,已经带着女儿下落不明了。狗子变卖了房子,还清了债,又不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回老家老屋去住,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家破人散财空,眼见得又到了“高堂明镜悲白发”的年纪,人活到这个份儿上,挺不过去的多。可狗子不这样想,他盘算着,趁自己还没有到七老八十,推不前挪不后,还干得动活的时候,怎么着也要打闹十来八万块钱,然后找着老婆和女儿,塞给她们,算是补偿她们跟着自己受的罪,然后找棵歪脖子树一了百了,这样他就走得心安理得了。

存了这种想法,狗子就到一家建筑公司去打工,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的泥水活,能落五十块钱进项。公司发了工资,狗子都一分不剩地存入银行。反正公司好歹管一日三餐,自己又用不着打扮,随便找件别人不穿的衣服往身上一裹不露肉就行了。

狗子选择在槐树下安营扎寨,除了槐树能为他挡雨遮阳外,更重要的理由有三条:一是因为靠近公厕的缘故,这里很僻静,有利于他早早休息,恢复体力;二是怕自己的穷命传染给别人,讨人嫌;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理由是能够不受干扰地想念亲人。

狗子特想念女儿。女儿是他们夫妻的心头肉,尽管是抱养的。原来,狗子的妻子因为身体弱,医生建议不生育为好。有一天早晨狗子有事路过一座桥,听到桥面护栏下传来婴儿的啼声,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由不得过去看。只见襁褓包着一个孩子,旁边用石头压了一张纸。他拿起纸来细读,才知道是一个女婴,纸上没说什么原因生父母不要了,只是请求别人可怜,能够抱养。这下正合了狗子的心意,事也不办了,急忙抱了回家。

孩子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但也为枯燥的家庭生活增添了无限生机和天伦之乐。从此狗子无论干活多累,回家一看到女儿,所有的累就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如今女儿不见了,狗子心里喊了不止一万次“女儿啊,你在哪里”!

一睡解千愁。狗子谁也不爱答理谁,就只盼着入梦,在梦中跟亲人相见。

这一夜,狗子睡得香甜,月亮照见了他沧桑的脸上露出的笑容。他又回到了他家的小小庭院。

院子里有一棵跟女儿同龄的杏树,是有了女儿那年他亲手栽的,女儿也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杏儿”。他在杏树旁摆了石桌石凳,在杏树伸出的树枝上拴了个精致的秋千,平时一家三口不是围在石桌旁吃饭,就是悠着女儿荡秋千,听那“咯咯”的笑声。

夜深了,圆月皎洁地照着,他正悠着秋千,女儿正银铃般地笑,妻子正在石凳上瞅着他们父女俩乐。

这是狗子最惬意的时候,如水的月光中分明看得见他的双唇在舞蹈。

随着秋千的荡漾,狗子觉得自己也同女儿一同飞了起来,而且妻子、杏树、石桌石凳以至整个庭院都一齐飞了起来,荡了起来。接着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怪声从天外传来,渐渐地变成了一根绳索,把女儿拴住拽了就跑。

狗子心里发急,想着赶快去追,但两腿发颤,跌跌撞撞站都站不稳。

“杏儿……”

长空回荡着他凄厉的喊声。

梦魇好像延续了有一万年,等到狗子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时候,另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噩梦让狗子目瞪口呆:他分明听见梦中的怪声在继续,而且更为嘈杂剧烈,感觉是那种世界末日来临的声音。他想站起来,可广场摇晃得连翻身都困难。

狗子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大难,一场别说从未经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大劫大难。

摇晃渐止的时候,狗子才扶着槐树身站起来,借着晨光四顾:天啊!昨天还是很气派的楼宇全瘫痪了,废墟因楼房高低不同,大堆小堆挤成一片,像一座凄凉的乱坟滩;电线杆子、烟囱柱子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平时宽阔平整的街道成了变形金刚,广场也被坍塌的废墟挤小了许多;远处的山头似乎低了,岩石滚落的轰鸣声还在耳鼓膜上徘徊。

“人哪?怎么不见一个人呀?”狗子挪到广场中央,把双手圈在嘴上歇斯底里地大声呼喊。没有听到一个人答应,只偶尔有断断续续的狗的哀嚎声传来。

当狗子确信偌大的县城里此刻仅剩了他一个人能看到眼前世界的时候,他首先感到了孤独的悲哀。昨晚他还为广场上的热闹闹心,为别人的幸福和自己的不幸忧伤,只几个小时人世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真是世事无常、不可逆料啊!

这时,一丝庆幸闪过狗子的心头:这老天真是会捉弄人,幸福的人没了,或者正在废墟下挣扎,不幸的人却因为不幸,因为无家可归而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接着他又想到了妻女,幸好她们因为自己坐牢离开了这个城市,否则……

想到妻女和自己因贫穷而挨的白眼,他对这座城市的毁灭甚至感到有点幸灾乐祸,特别是对那些借了社会变革的机会捞足了油水的有钱人。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们乐啊,嫖啊,赌啊,灯红酒绿啊!怎么不了,怎么连话都没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老天良心发现了,要保佑老子发财了!

他心里酝酿着一个罪恶,一个提前实现计划,尽早改变女儿命运的念头。他要在救援人员赶到之前,找到一大笔钱,然后去找他的妻女,然后再去寻找他最后的归宿。

他把目光瞄准了广场北面已是面目全非的超市。他想着,超市日进斗金,钱一定少不了。

狗子瞄准这里下手,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这家超市是他的一位同乡、同学,他原来所在的机械厂的书记兼厂长的。机械厂倒闭了,工人们打了饭碗,他这位同学却摇身一变成了工厂的合法拥有人,然后卖给一位香港富商,发了一大笔不义之财,建了这个超市。虽然这位同学当厂长时没有专门挤兑过狗子,甚至还照顾他干过两年轻活,但狗子却认为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这位同学“恩赐”的——如果不是这位同学霸占了工厂,他会失业吗?会撞人吗?会人财两空吗?会睡广场吗?今天,他要发泄郁结了好久的不满,说不上是报仇,也说不上是偷、抢,是借天赐良机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心里这样想着,狗子就理直气壮地朝超市的废墟顶部爬去。

但当他爬上去时,才知道赤手空拳什么事都办不成。光凭血肉之躯,连一块最小的楼板也挪不动。于是他又回到地面,四处梭巡,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根木头杠子和一柄铁锤,还有一把钳子。

有了这些工具,狗子又重新爬上去,寻找下手的目标。转悠了好一阵子,他还是狗咬刺猬,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后来终于发现了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分明写着“总经理室”四个字。

这使他好一阵兴奋,仿佛一沓一沓人民币正在向他招手。因为他在电视上曾经看见过总经理的办公室,知道办公室里总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往往装着公司的重要文件和钱,或许还有美元和金砖。当然他并不奢望这么多,他只要五万元人民币,连他的存折够十万块钱就行了,多了他也不要。

要在钢筋混凝土交织在一起的废墟中打开一条通道,难度相当大。整整一个上午,利用他手中的简陋工具,好不容易才找到被塌陷的楼板压歪了的办公室门。希望迫近了,他反而不着急了,有的是时间,急什么呢?

狗子感到了饿,就走下废墟顶部,稍事努力,从废墟底部找到了超市的食品区,那里吃的喝的都有,很快填饱了肚子。然后他又回到他的老根据地,枕着砖头躺下来。他明白只有这里是安全的,可以完全不必担心余震。他要养足精神去破那个门。

狗子再次回到让他感到胜券在握的地方时,手中多了两根碗口粗细的木棒。他用木棒顶住门上面的楼板,以防在破门时楼板塌下来压住他。做好了这项准备工作,他就举起铁锤狠命向门板砸去。五合板做成的门不经砸,不用太费劲,就被他完全砸开了。

当他探头进去观察时,发现里面的空间十分有限,坍塌的楼板是被门框和办公桌架住了才没有完全与地板合在一起。他正要猫腰向里面探进时,却突然听到办公桌下面发出一声呻吟,吓了他一大跳。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办公桌下伏着一个人,大约是情急中想到了钻进办公桌下面避险,由于左腿没有完全爬进去,被一块楼板压住了小腿。

压住的人自然就是狗子憎恨的那位了。狗子先前没有听到呻吟声,可能是伤者受伤后昏迷了,也可能是缺氧憋住气了,狗子砸门的声音和新鲜的空气让他醒了过来。

这时的伤者已经能抬起头来,并且认出了狗子:

“狗子,不,志远哥,快……快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救你?我还不如救一条狗呢!”

狗子窝了好几年的一口怨气终于喷了出来,“哈哈哈……想不到你小子也有今天!老天咋就不睁眼,没有把你这个害人精砸死。当初把我们从厂子里往外撵的时候,你咋就没想到报应呢?咋就不留条后路呢?”

“好兄弟,过去都是我不对。我知道你心软,不会见死不救不是?”伤者哀求道。

“你少给老子灌迷魂汤,老子救了你,那帮让你逼着下了岗的穷哥们的在天之灵也饶不了老子。”

“老同学,老乡亲,好我的志远哥哩,你权当救的是一条狗,不不,一只猫,”总经理继续央求,“你救了我,我也不会亏待你,我的财产咱俩平分行不行?”

“你把你的财产带到天堂去享受吧,老子不稀罕!”狗子再次发出一阵冷笑, “到这时候了,还想着你那财产。”

说完,狗子保险柜也不找了,调转身子向外走去。任凭总经理怎么喊,都没能撼动他的铁石心肠。

狗子感到一阵晦气,浑身像被抽了筋一样不得劲儿。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他的槐树下,只想睡觉,可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他想了许多,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妻女。她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他真希望她们走得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哪怕再也找不着她们了,只要活着就好。

他又想到了他那位同学、老乡,捞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能带到地狱里去享用吗?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他平时不那么贪,那么不顾别人的死活,他狗子今天拼上命也得把他救出来。

由此狗子想到了自己想趁机发笔灾难财的荒唐可笑。从来生死强求不得,儿女强求不得,银钱强求不得,动那歪脑筋干啥?该你的别人抢走了无非也是暂时替你保管着,迟早会回到你的手中;不该你的就算你费尽心机抢来了也保守不住。他那位同学的例子不是明摆在那里吗?

他还想到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的古训。像他狗子,假如不是老实巴交,心里从来不谋算着占人的便宜,能囫囵囵儿地安然无事吗?看来这做人,千万不能把良心背在后背上,还是良善点为好。古人不是讲“人之初,性本善”吗?

可是狗子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那位同学固然可恶,应该受到上天惩罚,可这样的人到底是少数,大多数人还不是跟自己一样?还有那些学生娃娃和幼童,他们招谁惹谁啦,还不是同样被埋住了?就是他痛恨的那位同学,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坏,换了别人当厂长,也可能跟他一样顺手牵羊。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检讨他今天的做法是否妥当。狗咬人一口,人反过来再咬狗一口,还不是跟狗一样了?他狗子虽然小名儿叫狗子,可不能真的成了一条没人性的狗啊。何况对落难的人,能救不救,与落井下石差不多,不应该是他狗子的作为。

何况他俩还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从小在一块儿玩大的,人不亲还土亲哩。他也从电视上看到过天灾,什么水灾呀,火灾呀,海啸呀等等。天灾无情人有情,灾难来临时,不光本国军民奋力抢险救灾,有时甚至还有外国人参加救援。他们非亲非故的,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为了一颗良心?良心要紧,别人不仁是别人糊涂,自己可不能不义,做丧良心的事。

 “不行,我得赶快去救他!万一把一条命耽搁了,对得起谁呀。”

狗子一骨碌翻身跃起来,带了他的工具,又找了两瓶矿泉水,向废墟冲去。

听到狗子越来越近的喘气声,他那位同学知道狗子来救他了。他太了解这位老同学的脾性了,心眼儿忒好,从小只有别人对不住他,他没有对不住别人的时候。有一次他俩值日,擦玻璃时他不小心打碎了一块,怕老师责罚,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狗子就主动去找老师,承认是他打碎的,替自己挨了老师一顿狠训。

“狗……子……哥……哥,我就知……知道你会来救……救我。”

不知道是被压住时间太长了还是因感激而情绪激动,总经理说话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

“少废话,算你小子命大。”

话难听,可是语气明显不像先前那么凶了。

狗子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递给总经理,自己思量着怎么救他。

“我用扛子撬住楼板,你赶紧往前爬。”看见对方喝足了水,有精神了,狗子大声吆喝,“要快,啊!忍住点疼,啊!要不楼板压断桌子,咱俩都得完。”

一边吩咐,一边找了块小水泥疙瘩做支点,把杠子伸进去,自己在另一头慢慢加压。

还好,楼板很快被撬起来了。总经理忍着疼,用右手撑住地,左手伸到膝弯下帮助已经麻木的伤腿,爬了出来。狗子松了一口气,又慢慢放下楼板,把伤者小心地拖出门外,背起来逃离险境,回到了槐树下。

扶伤者躺下,他又找来一些布条,给那条骨折了的伤腿做了简单包扎。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又不是医生,况且也找不到药。

做完这些,狗子才感觉到了累,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耐烦地听他那位得救的老同学絮叨着没完没了的感谢话。这时候,天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左右的光景了。

狗子忽然间又想起了妻女,她们现在究竟在哪里?是不是也在受难?他把头埋在蜷起的两膝之间,双手狠命揪着头发,直恨自己无用,该着他的时候总是离开她们远远的。他感觉自己名符其实是一名罪人,一具行尸走肉。

突然,一句话无意间钻进了他的耳膜:

“跟我同楼层还有一个女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大约早被砸死了。”

“什么?什么女孩子?”狗子忙问。,狗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女孩子”三个字特别敏感。

“是个苦命的孩子,前不久才进的我们公司。”总经理回忆道,“那天我正在办公室,人事部主管进来跟我汇报,说有个女孩想找工作,主管看她年龄不大,大约十四五岁上下,身子又单薄,就不肯答应。可是那女孩子哭着嚎着就是打发不走,非哀求留下她不可。”

说到这里,总经理话音明显低下去了:“我们这位主管办事一向果断,不是棘手事轻易不来烦我。今天他大概是真的碰上难办事了,否则不会破例。我就跟了主管去看究竟。”

“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孩呀?”听对方说女孩十四五岁,跟自己的杏儿大小差不多,狗子那股关心劲儿“呼”一下就上来了。

“唉,挺清秀的一个孩子。一脸愁云,《红楼梦》上林黛玉一样的眼泪,看了就叫人心疼。”总经理伤感地说,“她说她妈妈病着,时时得求医吃药,急需要钱,她才不得不出来打工挣钱。可是找了几个地方,人家都嫌她年龄小,不要,找到这里已经是第八家了。‘叔叔,我已经十七岁了,什么活都能干,留下我吧。’女孩大约是怕我嫌她年龄小也拒绝用她,明显着是撒了谎,因为我看见她脸红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怪可怜的,我就吩咐主管把她留下来,先负责打扫卫生。主管提醒我记着《劳动法》中对用工年龄的限制,我还莫名其妙地朝他发火:‘猪脑子,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就不能变通啦,这也用得着我教你吗?’这个孩子就这么留下了,她又没住处,临时先安顿在三楼卫生间旁边的一个储物室里。这会儿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就没说她姓啥叫啥?”狗子追问。

总经理说:“这我倒没注意,有人事部管着呢。况且她刚来,我又时常忙着,还没有再跟她打过照面。”

“我去看看!”狗子问明了方位,顾不得听老同学的安全忠告,转眼间就出现在废墟上了。他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这位被埋住的果真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杏儿,又希望不是。根据年龄推测,自己出事那年杏儿五岁,今年应该正好是十五岁。按说偌大一个县城,十五岁的女孩子多的是,怎么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儿呢?可狗子无端地觉得这事硬是与自己有关联。

他先把耳朵贴在缝隙上仔细谛听,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听见里面似乎有一种微弱的声响,这使他非常兴奋。

他观察了形势,由于楼房是直接压下去的,顶楼有些墙壁包括储物间的墙壁还没有完全倒下,楼板塌下去的地方与墙壁之间有一定夹角,人如果靠墙睡着,说不定有逃生的空间。

狗子先像救他那位同学那样希望扒开废墟找到储物间的门。可是他白费了劲,门整个被压断了。

他命令自己镇静,再细致观察,找到最为合理的救援方法。他发现储物室共有两间房子,门开在中间,楼板由东西墙壁之间南北向断裂,然后栽向地面,两旁仍架在墙上,正好把门给压断了。里面的人不管在东墙根还是西墙根,只要里面东西不是太多被挤坏,就有可能躲过劫难。

弄清了问题所在,他就大声喊话,希望里面有回音,确定人是不是还活着,在哪个方位,以减少寻找的麻烦。可是仍然听不到他所盼望的清晰回音,但又仿佛确有声音存在。

狗子无法决定是先掏东面的夹角,还是先掏西面的夹角,时间宝贵啊,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这时候他想着了神明——事实让他相信自己能存活下来一定有神明在暗中庇佑。于是他把鞋子脱下来,准备用掷鞋子的方法代替占卜,替他拿主意是先挖东面还是先挖西面。他心里规定了,鞋子掉下来如果鞋帮向上,就先从东面找;如果鞋底向上,就先从西面找。

结果鞋子掉下来时鞋帮向上(鞋底一面重,鞋帮一面轻,能不鞋帮向上吗?),狗子就决定先从东面找起。

打出一个通道不是很困难,只要把不太厚实的窗台凿通就行了。可是狗子工具有限,又不敢用铁锤用劲砸,怕震动太大震塌楼板,伤着女孩同时也伤了自己。他几经周折,先用铁钳钳断一根裸露在楼板外面的钢筋,把一头用铁锤砸尖了做成一把錾子,然后用锤子和錾子配合起来凿窗台。

窗台终于凿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口子,狗子正向里面观察,突然“咪呜”一声窜出一只猫来。

“你个畜牲倒命大。”狗子嘴里骂道。骂完了又想,不必再费劲进去,如果里面有人并且活着,对着窟窿喊几声,一定会答应的。于是他就大喊:“喂!有人吗!”喊了几声没有回音,狗子知道自己的劲又白使了。

全部希望只剩了西面那个夹角。狗子扯起衣襟擦把汗,顾不得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又满怀希望地去凿西面的窗台。

这时候天开始下雨了,越下越大,辟头盖脸地浇下来,很快就把他淋成了落汤鸡。但狗子顾不了这些,反而加紧了手头该干的活。他知道时间的宝贵,如果不在天黑之前找到那位女孩子,说不定就再也不能活着见到她了。

可是他又想到了他那位同学,这么大的雨受得了吗?本来受了惊吓和重伤,又成天呆在办公室里,细皮嫩肉的,一点风雨都没有经过,肯定受不了。没有救出来的生命还是未知数,不能把救出来的再给没了,到头来弄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想着,他只好暂时停下手中的活,回到地面,用坍塌下来的墙砖垒了个高台子,算是一支简易床,把同学安顿在上面躲下,然后找了些废旧塑料布盖在他身上,自己背上也披了一块,又急急忙忙爬上了废墟。

窗台凿通了一个不大的口子,狗子把耳朵伸过去听,听不到什么;又大声向里面喊话,没声音似乎又有声音。雨声挺大,增加了辨别的难度。

这回狗子下决心要看个究竟。既然打开口子了,继续扩大很容易,几锤子下去,就把能拆的窗台全拆了。他猫腰钻进去,头很快碰到一堵墙——一堵软墙。

因为屋里黑,狗子无法断定这软而厚实的东西是什么。他摸了一遍,从上至下全是,还有层次感,只是被楼板压实了,没有一点空隙。“莫非女孩子就在里面?这么厚实的东西,声音肯定传不出也进不去。”

他用铁钳夹住撕扯下一块,拿到窗外一看,有布有棉花,显然是被子。

在狗子看来,扯开这堵软墙绝对容易。为了安全,他还像上次救老同学那样,用当杠杆使的木棒戗住楼板,免得具有支撑作用的软墙被抽空后楼板掉下来。

当被子被抽掉一部分时,狗子果然听到了女孩的呼救声。这使狗子兴奋得浑身来劲,眨眼间就打开一个豁口,钻了进去。

“孩子,别慌,大叔来救你了。”狗子扯着嘶哑的嗓子安慰女孩。狭小的空间一片漆黑,看不清女孩所处的方位,也不见女孩自己爬出来,肯定是还有什么阻隔,要不就是腿脚什么的被压住了。

“你是不是被压住了?”狗子一边摸索,一边问。

“没有,我没有受伤,只是前面有铁条挡着,出不去。”狗子顺着话音,摸到了女孩的手——一只柔嫩的手。还好,由于楼板的庇护,雨下不进来,女孩的体温正常。

狗子再摸下去,才发现女孩睡的是一张高低床,她睡在下铺,上铺大约就是放着许多棉被,地震时滑落到了一边。床被楼板挤压得变了形,床头的钢条挡住了出路。只有把钢条弄断,女孩才能钻出来。

对缺乏工具的狗子来说,这是个攀登珠穆朗玛峰级的难题。可是狗子有信心,他心里想着,既然女孩命中有自己这样一颗救星,她就没有不活着出去的理由,这是天意。

手头只有锤子、錾子和铁钳,空间又小得只能勉强坐着作业。但狗子不把这当困难,只当作是老天作孽后的恩赐。如果连这些条件都没有,那就不是登山,而是登天了。

他想着女孩肯定渴极饿极了,自己也需要为接下来的工作垫垫底,就爬出去,冒着大雨摸到废墟下,带回几包饼干和几瓶矿泉水。

两人一边吃,一边攀谈。

“孩子,你姓啥?”

“姓任。”

“姓任?是不是叫杏儿?”话脱口而出,有一种本能的急迫。

“不是,我叫任新蕊。新旧的新,花蕊的蕊。”女孩不知道救自己的恩人为什么情绪有点激动。

狗子多少有点失望,他多么希望眼前的女孩就是自己的杏儿呀。但他转而又想,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今天能遇到一位与自己的杏儿相似的落难女孩,就是他的幸运了。

“你今年多大啦?”

“十五岁。”

“才这么大点年龄,你父母就忍心让你出来打工吗?”

“我妈妈病着,需要钱治疗,读完初中我就出来了。”女孩伤感地回答。很显然,狗子的话勾起了女孩的心病,“唉,我妈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你父亲呢,钱的事轮得到你操心吗?”

“我就只在梦中和相片上见过父亲。听妈妈说,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妈妈说父亲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会平安回来的。妈妈还说父亲回来了,我们家就有希望了。可是我问父亲去远方干什么去了,妈妈又不说了。只在半夜醒来时,偶尔听到妈妈的抽泣和叹息声。”

又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任狗子”,抛家弃女,在老婆孩子最需要的时候,你死哪儿去了?狗子心里骂着,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运遭遇,也许这位父亲同自己一样,也蹲大狱去了?

“孩子,你妈妈说你父亲是好人,他就一定是好人;你妈妈说你父亲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平安归来。”狗子安慰着女孩,“可是你们的家乡到底在哪呀?”

“在离这儿很远的农村,叫任家庄。”

任家庄?这不是自己的老家吗?狗子心中的疑云又陡然升起:“任家庄?你就没有听说过任志远,或者任狗子这个人吗?”

“没有,好像没有。”

狗子心内的疑团越来越大,可是他不敢再耗时问下去,他得赶紧把人救出来。

艰难的营救作业开始了,狗子用錾子凿一会儿,用铁钳钳一会儿,轮换着使劲。他盘算着,只要把钢条弄断一半,剩下那一半用铁锤一砸就砸断了,女孩就能爬出来了。他甚至盘算着救出女孩后去哪里给她找一个既安全又雨淋不到的地方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钢条终于被弄断了一半。狗子连砸两锤,断了。

大功就要告成了,女孩就要获救了!狗子兴奋得忘记了疲劳。他放下铁锤,伸出两只血肉模糊的手去掰钢条。这时,忽然一阵怪异的声音又传进了狗子的耳朵,很像地震时听到的那种怪声。

“不好!”狗子马上意识到可能是余震。他吩咐女孩贴紧墙躺着别动,自己跪起来把脊背靠向楼板,双手抵住墙壁,准备万一。

果然是余震,而且震级在6.5级以上。

狗子明显感到了剧烈的摇晃和巨大的压力,好像要把自己压成肉饼了。汗水立刻浸透了全身,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拼命支撑着……

第二天下午,雨总算停了。一架军用直升机降落在唯一能够降落的广场上,机上的武警官兵立即展开搜救。他们首先发现了砖台上的总经理,然后在他的指点下找到了狗子和小女孩。

救援战士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惨象啊!狗子躬着背,双手前伸,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凝成了一幅雕像。战士们想让他平躺下来安息,费了好大劲都无法如愿。

女孩虽然毫发无损,但因惊吓过度处于昏迷状态,好一会才在军医的急救下缓过神来。她爬到不是父亲,胜似父亲的救命恩人狗子的遗体上,失声恸哭:“爸爸,你怎么不看我一眼就去了呢!爸爸,你就是我亲爸爸呀,爸爸!”

女孩的哭声悲天怆地,连武警战士这些钢铁男儿们也禁不住一个个泪流满面。他们好不容易劝女孩止住悲戚,又去营救别的受难者去了。

广场上只剩了女孩和总经理,他们开始为狗子整容。

女孩轻轻地合上狗子圆睁的双眼,嘴里念叨着:“爸爸,走好,女儿会记着您,逢年过节给您扫墓,祭奠,您不会孤单的。”说着说着又是一阵抽泣。

总经理跪在老同学身边给他整理衣物,一边整理一边喃喃着:“狗子哥,不,志远哥,过去是兄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受苦了。”他擦擦眼泪,“我知道你心疼这个孩子,你去了,我替你了却心愿,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这孩子再受罪。你就放心……去吧。”

这时,他感觉老同学内衣贴胸的口袋里似乎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用方便面袋子裹着的小包。他让女孩打开,里面包着一个存折和一张相片。

看到相片,女孩突然扑在狗子遗体上,嚎啕痛哭:“爸爸呀,你真的是爸爸呀……你怎么不看女儿一眼,不看妈妈一眼就走了呢……妈妈说你就要回来了,你怎就不回家呀……妈妈还在家里盼着您呢……”

总经理细看相片,是一张全家福。上面的狗子和狗子媳妇脸上洋溢着幸福,狗子抱着一个梳着满头小辫的小姑娘,头贴在爸爸胸脯上,一只浑圆的小手拉着妈妈的手,瞪着黑亮的眼珠灿灿地笑。

总经理潸然泪下,一切都明白了……

 

 

完稿于2008625

49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记得 [下一篇]青春

评论

称  呼:
验 证 码: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